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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北京日报》登出一则题为《本市昨出现少见雾霾天》的短讯。“雾霾”一词第一次被媒体提上公共议程。十三年来,它开始频频被谈起。

从2004到2016年,媒体、政府和人们这十三年间都如何谈论起它?十三年后,它是否已经或者可以被渐渐淡忘?我们尝试透过数据来为你讲述雾霾这十三年。

2014年10月08日,摄影师拍摄了一轮在雾蒙蒙的天空中初升的太阳。图片来源于网络。

对于刘琳来说,北京是她多年打拼所想要留下的地方,至少在4年前仍然是这样。

2000年,刘琳来到北京工作。和那时候的很多年轻人一样,这里是她梦想的城市,打拼五年之后,拿到户口的她顺利定居北京。

而就在4年前,刘琳的女儿出生。也是在那时候,刘琳开始意识到北京空气质量的恶化。婴幼儿呼吸道系统薄弱,自净能力差,经常患各种呼吸道疾病。即使从女儿出生开始,刘琳就在家里添置了四台空气净化器,却仍然没能阻止雾霾的“入侵”。

“她才4岁,我实在心疼。”进出北京各大医院、服用瓶瓶罐罐的颗粒胶囊,吃药打针已经是这个四岁女孩的日常。“看着她张着嘴巴费劲咳嗽的时候,有时候甚至会咳到喘不过气来,我不得不去想得做点儿什么。”

2015年,刘琳和她的丈夫用了几年攒下的积蓄在海南买了房子,冬天的时候夫妻俩就把孩子送去那里和奶奶居住。“尽管有一定的经济压力,加之孩子由老人照料也有些不放心,但总归能有些新鲜的空气。”

2004年:雾霾还是一种天气

2004年,“雾霾”(指大气污染状态意义下的雾霾)这个词第一次被媒体提上公共议程。当年6月29日,《北京日报》北京新闻版登出一则题为《本市昨出现少见雾霾天》的短讯。346个字的篇幅,由天气的描述到这次天气产生的原因进而是天气的未来走向,是一个典型的气象新闻。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有关雾霾的报道都集中于气象新闻。以《新京报》为例,2008年之前,提到“雾霾”一词的48篇报道有32篇出现在气象新闻版块,其他零零散散分布在中国新闻或北京新闻版面的也大多以报道气象为主。而在没有设置气象新闻版的《北京青年报》上,刊登生活服务类信息的每日指南则成为雾霾报道的主要“阵地”。

雾霾与气象之间的关系,自一开始便难分难解。如果我们将十三年来有关雾霾的报道放在一起来观察,那么这种关系可能将更为直接。在雾霾最为高发的每年10月份到次年3月份也恰恰是雾霾报道最为集中的时期。所以你可能会觉得有趣,往往在熬过一年的这几个月后,雾霾的消息和它本身就消失得如同没有存在过一样。

2012年:我们开始关注雾霾

不过,更为有趣的是,这几年雾霾和气象的关系也开始辨不清。去年的12月16日,北京市开启了这一年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雾霾红色预警。在这场席卷了京津冀及周边地区共40多个城市的浓霾中,北京市人大常委会发布了《北京市气象灾害防治条例(草案)》,拟将霾列为气象灾害,引发了人们的争议。

部分专家认为,人类活动排放大量污染物是造成霾的根本内因,霾的本质是污染,与自然灾害有着根本区别。将霾列为气象灾害,会造成污染者可以“依法脱责”的问题,导致法律适用的混乱。与此同时,以“沦为灾民”“只能等风来”为话题的雾霾段子也开始在社交平台上狂欢。

事实上,这场争论只是近几年人们对雾霾关注点转移中的一个故事。从2004年以来,人们对于雾霾的关注已经慢慢不再仅满足于何时风来何时霾散,雾霾成因、雾霾符号(如口罩、净化器、航班延误)、雾霾危害、雾霾下的人物以及尔后兴起的雾霾谣言逐渐进入注意力的场域。

这种变化在2009年已经开始出现——2009年开始,雾霾报道数量开始增加——不过更加明显的变化出现在报道数量进入急剧攀升的2012年。2012-2016年间,尽管科技仍然是广泛涉及的领域,但已经远远让位于国内和财经。

也是在这一年,人们开始真正注意到所谓的“雾霾”。2008年来京的陈泽斯这样回忆他来北京这几年所感受的空气变化:“刚来北京的时候,感觉北京空气还挺好的,只是比较干燥,偶尔有满天黄色的沙尘暴。2012年开始感觉到空气在变差,雾霾这个词也是这时候才开始进入自己的视野。”

注:根据语义分析系统划分的新闻分类。气象新闻包括于这里所说的科技领域,国内更多涉及社会新闻,财经涉及经济领域新闻。

注:谷歌趋势 (Google Trends)通过分析Google全球数以十亿计的搜索结果,告诉用户某一搜索关键词各个时期下在Google被搜索的频率和相关统计数据。此处”雾霾“及相关词汇的搜索热度来自北京地区的搜索结果。

Google trend 的搜索指数显示了同样的趋势。2012年,“雾霾”开始出现搜索热度高峰,2013年之后,有关“雾霾的成因”“雾霾是什么”“雾霾的危害”的话题被大量搜索。人们开始探究所谓“雾霾”可能带来的影响和伤害。

“之前可能偶尔会有咳嗽,但也没有多想,可是后来经常能感觉到呼吸道的灰尘感,感觉都像有了心理障碍。”陈泽斯坦言,现在的他只要是在天气预报显示轻度污染以上的日子里出门都会佩戴专业的防雾霾口罩。

2014年:政府开始正式谈及雾霾

2014年, “雾霾”一词首次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中。

 

根据文字稿计算,当年的报告总计用了355个字来谈雾霾问题。李克强总理在报告中对2014年作工作部署时,表示要努力建设生态文明的美好家园,生态文明建设关系人民生活,关乎民族未来。报告特别提出,“雾霾天气范围扩大,环境污染矛盾突出,是大自然向粗放发展方式亮起的红灯。必须加强生态环境保护,下决心用硬措施完成硬任务。”此外报告还特别提到了“出重拳强化污染防治”“以雾霾频发的特大城市和区域为重点”“坚决向污染宣战”等治霾决心和战略。

好转还是习以为常?

不过,自2016年以来,政府的大气污染治理资金投入增幅已经连续两年下降,2017年政府拟投入的182亿元已基本与去年持平。

也就是在政府开始谈及雾霾的2014年,媒体对于雾霾所持的态度开始发生转变。2013年之前,北京的三家媒体——新京报、北京青年报和北京日报——表现出各自的立场,2013年后逐渐趋于保守。不过考察媒体的立场不是这里的本意。从报道的总体体量来看,2013年之前媒体的整体情感基本上呈现负面——2008年间出现的一个短暂正面时期和北京奥运会相关——之后情感倾向走向正面。

如果我们持续观察每篇报道的具体情感指数,将看到这一小小偏向里的景观。媒体单篇雾霾报道所呈现的情感倾向于向两级——绝对正面和绝对负面分布。在2013-2016这四年间,倾向于持绝对正面情感的报道数是高于倾向于持绝对负面情感的。

注:在这里,我们用一个数值来评价媒体的雾霾报道所持的整体情感:负面报道数/正面报道数。当负面报道数/正面报道数大于1时,我们认为媒体所持的整体情感倾向于负面,反之认为倾向于正面。

一连接下来的3年,政府在工作报告中谈及雾霾的部分在平稳增加,所提出的措施也在不断推陈出新,从开始的治理和改善空气质量的表象问题,逐步深入到能源结构改革、工业污染治理等触及根本的措施。2017年,研究雾霾形成机理首次被提了出来。

与此同时,北京市政府对于雾霾治理的投入也在不断增加。从2011和2012年的17亿元、2013年的30亿元、2014年的61.2亿元到2015年的134亿元、2016年的165.4亿元,政府近六年来在大气污染治理上的资金投入已然增加了将近10倍之多。

所以是雾霾的情况在好转吗?

由北京市环保局的数据来看,2013-2016的四年间,PM2.5的浓度确实达到了超过22%的降幅,优良天数也在增加。2016年,全年严重污染和重度污染天数也相较2014和2015年有了一定程度的降低,全年优良天数也达到了近三年来最高,为184天。

不过,184天的优良天数也仍意味着人们在一年中仍有将近一半的时间呼吸着受污染的空气。陈泽斯表达了这样的感慨,严重污染天数减少,听起来是有点改善,但这种改善终究还是有限的。

注:这里的单篇报道情感得分由波森文本分析工具分析而得。当得分在0-0.5之间时,该报道所持情感为负面;当得分在0.5-1之间时,该报道所持情感为正面。图中每个点代表一篇报道。

更多的人却已经习以为常了。

就在去年12月份那场攻陷京津冀周边地区40多个城市的浓霾中,一篇题为《霾》的“短篇小说”式段子在朋友圈刷屏。这张纯文字的图片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在社交媒体上掀起了一场狂欢。

而事实上,这不过是2013年以来雾霾段子随雾霾周期性出现的常态化景观中一个平常的画面。这样一些雾霾段子以独特巧妙的构思、幽默诙谐的语言描述了与雾霾有关的各类现象,将人们在雾霾天的心理表征、行为活动展现出来,成为人们在雾霾天的一种生活方式。

“当时觉得还挺好玩的,然后看到那么多人都在转,所以就跟着转了。”自小在北京长大的李阳 (化名)当时转发了这张图片,并为它配文“听说这是今年最好的短篇小说”,“其实大家转发这些段子主要还是在发泄情绪,看起来挺有意思,但实际上却也是没有任何思想力和行动力的。”

于是,当这种思想力和行动力被瓦解之后,剩下的便不过是一个仪式的空壳罢了。人们仍然在Google上搜索雾霾,但两年前“成因和危害”的搜索热潮已经过去。

我们又重新回到了搜索雾霾不过是为了看看天气的年代。

还远不是停下的时候

可是是时候停下了吗?

在去年由美国耶鲁大学发布的《2016年环境绩效指数报告(Environmental Performance Index: 2016 report)》中,中国的空气质量在全球将环境问题视为高级优先领域的180个国家中排名倒数第二,仅优于孟加拉国,属于空气污染的重灾区。超过50%的人口仍暴露在不安全的细颗粒物水平空气中。

根据中国社科院发布的《中国低碳经济发展报告(2013)》(简称《报告》)预计,今后中国的环境可能继续恶化,从根本上解决环境问题,消除雾霾重现蓝天,可能还需要20至30年以上。

而2014年的报告表示,即使是采取最严厉的措施,采用最先进的技术,最快地实现经济结构转型,奇迹性地改善环境,也需要15年至20年左右的时间。

显然,雾霾治理仍然是个持久的攻坚战。我们可能有决心再花费十五到二十年来治理雾霾,刘琳却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2年后,她的女儿即将面临上小学的问题,这也意味着她必须回到北京上学。

“可是那时候的北京空气能好到什么样呢?我也实在没底。”刘琳掰着手指数着年数,“想起来还有点儿讽刺。年轻时候为了留下来而打拼,现在却要想办法离开。”

更多的人却已经习惯了。

从小生长在北京的李阳从来没有雾霾天戴口罩的习惯。他不喜欢口罩带有的消毒水味道,不喜欢自己像冬天地铁里的上班族一般,被挤在人群里却还要想方设法地腾出手来摘下被口罩渗出来的气息渐渐蒙上雾水的眼镜。

“尽管我也知道雾霾的危害,但都这么多年了感觉也就这样了。”他看了看窗外的柳絮,“对我来说这些毛毛更可能成为我戴口罩的原因。其实大家早就习惯了雾霾,不是吗?”他就一直看着北京拉响大风蓝色预警后像盖了一张蓝色背景板的天,“有时候,习惯还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策划&制作:

陈庭玉  管彤  徐也晴

部分数据来源:

中国政府网、北京市统计局、谷歌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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